早川千绘的电影《雷诺阿》入围了今年的戛纳主竞赛，很多人看了觉得普通、平庸，我对它的印象反倒还不错。
《雷诺阿》（2025）
导演上一部《岁月自珍》，又名《七五计划》是思辨性比较强的社会批判电影，这部《雷诺阿》转了一个大弯，走向了充满诗意的半自传路线。
《岁月自珍》
电影的主题是关于疾病和死亡，但摄影效果却非常的绚丽多彩，迷人梦幻，和观众预期的关于死亡的悲伤凄凉构成很强烈的对比。尤其是影片的布光以类似自然光的柔和光源为特征，呼应了少女的天真视角。
这种视觉策略不是简单的矛盾修辞，而是对记忆本质的一种刻意再现。
温暖、泛黄的色调和柔和的光线，唤起了一种远处朦胧的怀旧感，如同过去常常被我们的主观意识浪漫化一样。而潜藏于叙事深处的黑暗，则揭示了隐于怀旧框架下的创伤。
美，让痛苦变得更加尖锐。
《雷诺阿》（2025）
剧情上，这部电影不过是由破碎的片段构成，中间穿插着各种「锯齿状小插曲」的集合。
把这视为脱节或者说缺乏叙事凝聚力并不准确，这种印象主义的叙事方式恰恰和记忆的本质是相符的。
早川千绘建议观众将影片中看似不连贯的小片段，比作印象派绘画的笔触，远观时便能汇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这也与影片的标题相呼应，片名源自一幅在1980年代日本广为流行的雷诺阿印象派画作《伊雷娜·卡昂·当韦尔小姐像》的复制品。
看到这幅画出现，观众或许才意识到，这部电影和电影大师雷诺阿没什么关系，和他的爸爸画家雷诺阿，也只有这么一种浅浅的关系。
这种碎片化的叙事，模仿了孩童记忆的联想式、非线性逻辑，当中那些充满情感冲击的瞬间是通过感觉而非情节串联起来的。
它也反映了符合预期性悲痛的那种心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本身感觉是断裂的，平淡的日常生活被迫近的死亡现实所打断。
这种结构会要求观众放弃传统的叙事期待，转而像女主角本人体验世界一样，在情感和感官层面上与电影互动。
影片中充满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时刻：一张安静的餐桌、一个迟缓的镜头、一道模糊的孩童视线之类。
尤其是主演铃木唯的表演，无需言语便传达了复杂的内心状态。在她的表演中，情感被完全内化，以免打扰他人。
母亲为丈夫之死所做的准备，并非通过对话揭示，而是通过一个装有丧服的衣柜的镜头来展现。
声音设计同样至关重要，早川精心构建了由各种环境噪音和人声组成的声音空间，以唤起多样的情感。
片中这种对非言语表达的依赖是一种关键的美学选择，它实现了多重目标。
首先是真实地再现了孩童视角，因为孩子们感知到的情感暗流，常常是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
其次，它反映了一种特殊的日本文化背景——公开的情感表达可能会受到压抑。
再则，这种美学风格积极地调动了观众的参与，要求他们解读微妙的视觉和听觉线索，使观影体验更具沉浸感和参与性。片中的静默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未曾言说的悲伤、怨恨与恐惧。
这种美学不仅仅是为了描绘一个孩子的视角，更是在重现记忆本身的认知与情感过程。
美丽的视觉与凄凉的主题之间的张力、碎片化的叙事以及对非言语线索的依赖，共同模拟了创伤性往事被回忆的方式：一系列生动、脱节的感官印象，既带有怀旧的色彩，又饱含痛苦的烙印。
影片的漫游式叙事并非缺陷，它正是记忆路径的结构本身。
早川千绘似乎在运用电影语言，探讨关于我们如何认知并构建自身过去的认识论问题。
这部电影因此是关于关于记忆的不可靠性，与情感的真实性。
主角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她默默地注视着无法理解的成人世界在她眼前失控。她的凝视直接而敏锐。透过她的双眼，我们看到了母亲的压力、外遇和提前的哀悼，以及父亲无声的绝望。
片中的成年人被描绘为有缺陷、有点不正常的个体，但随着早川导演本人心智的成熟，她选择以一种温情和人性的笔触来刻画他们，将他们视为可爱的、曾经也是孩子的存在。
小女孩的视角起到了道德与情感晴雨表的作用。由于她缺乏成年人那种合理化和否认现实的能力，她简单而直接的凝视穿透了周围成年人的伪装。
他们的痛苦、秘密和软弱被放大并暴露无遗。影片通过她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出现在她的一篇作文中：「我们哭泣，是因为对逝者感到惋惜？还是为我们自己而哭？」
面对这样一个成人世界，她退回到丰富的幻想世界中。她练习心灵感应和催眠术，施行小小的魔法或仪式，并对死亡这一主题念念不忘。
这源于导演本人童年的兴趣。影片刻意模糊了现实与想象之间的界限，让观众无法确定何为真实。
这与1980年代日本更广泛的文化背景相关，当时神秘学热潮兴起，反映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社会普遍存在的焦虑，以及寻求如何对抗这种不安。
小女孩对神秘学的兴趣并非纯粹的童趣。在一个因死亡临近而变得混乱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寻求控制和理解体系的绝望尝试。
如果她能读懂人心或催眠他人，或许就能理解父母沉默的痛苦。如果她能举行一个仪式，或许就能影响父亲病情的走向。这种魔幻思维凄美地展现了一个孩子在无力感面前的心理挣扎。
由于常常被独自留在家中，小女孩拨打了一个电话交友服务，这是80年代流行的现代聊天热线的雏形。
这导致了一场极其真实的遭遇，她遇到了一个恋童癖的引诱者。早川千绘说，她加入这一情节是为了描绘女孩在所面临的危险中产生的复杂情感与痛苦经历，以及她的尊严如何被男性的欲望所伤害。
这条副线是影片对成人世界「裂缝」最赤裸的呈现。它击碎了80年代背景的怀旧迷雾，引入了一个具体而恐怖的威胁。
在主题上，它将家庭内部的崩溃与更广泛的社会脱节联系起来——孤独的人们通过匿名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媒介寻求连接。
对小女孩而言，这是她天真的好奇心与世界看似友善实则险恶一面的碰撞时刻，迫使她对自己和他人的意图，以及自身的脆弱性，产生了创伤性的认知飞跃。
影片在此呈现了一个因果链：家庭情感上的忽视，直接导致了孩子面对外部威胁时脆弱性的增加。
神秘学和捕食者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都是小女孩为填补因父母情感缺位而留下的空虚所接触的外部系统。
捕食者的出现并非随机事件，而是最初家庭破裂的直接后果。
影片含蓄地指出，一个孩子的安全取决于其家庭单元的情感健康。这将《雷诺阿》从一个简单的关于悲伤的成长故事，提升为一个更黑暗的社会评论，探讨了在那些将工作和面子置于真实人际关系之上的社会中，潜藏的危险是如何滋生的。
这一主题与早川在《岁月自珍》中的探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影片被刻意设定在1987年，日本泡沫经济的顶峰时期。早川千绘认为那个时代与当今社会有相似之处。这一时期的特征是极度的乐观主义、技术奇迹、资产投机和消费主义。
影片通过诸多细节唤起了这种氛围，例如西方艺术复制品的流行、使用YMO充满未来感的乐曲《Rydeen》，以及父母对工作全身心的投入。
影片捕捉了那个时代的悖论——存在一个充满活力、未来可期的乐观表象，每个人都坚信一切只会越来越好，这个表象漂浮在充满焦虑和即将破裂的「泡沫」之上。
这种社会层面的不协调，恰好映照了家庭内部的个人不协调。一种尽职尽责的关怀表象，掩盖着深刻的情感裂痕。繁荣并非幸福的源泉，而是压力与疏离的根源。
工作的压力对父母双方而言都极为巨大。母亲诗子作为一名主管，除了家庭琐事外，还要处理工作上的投诉。即使是濒临死亡的父亲圭司，也无法放下工作职责。
这反映了一个将企业生活和经济功能置于至高无上地位的社会。那个时代的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造成了一种社会性的疏离感，人的价值越来越与经济生产力挂钩，这也是早川在《岁月自珍》中明确探讨的主题。
《岁月自珍》
电话交友服务是这种疏离的典型例证，因为孤独的东京人想通过一种非人格化的、商业化的媒介寻求陪伴。
影片暗示，那些助长泡沫经济的价值观——无休止的工作、物质上的追求、情感上的压抑，同样毒害了这个家庭。
父母如此专注于扮演劳动者和供养者的角色，以至于在伴侣和父母的角色上彻底失败。小女孩的孤独是这个贬低陪伴、关怀和情感劳动的经济体系的直接产物。
因此，这个家庭的悲剧，正是整个国家精神危机的缩影。
影片巧妙地运用了父亲即将离世这一情节，作为泡沫经济本身即将崩溃的隐喻。
两者都是缓慢发展的、不可否认的悲剧，角色们试图通过工作、否认和分心来忽略它们，但最终，它们都定义了他们的现实。
家庭的核心危机是父亲的绝症，这是一个已知但终点不确定的悲剧。
影片的背景是1987年，泡沫经济的顶峰，几年后便会崩溃，这同样是一个已知但当时未被承认的终点。
家庭对疾病的反应是逃避和分心（比如工作、外遇、仪式），而日本社会对泡沫的回应是狂热的活动和过度自信，忽视了其不可持续的基础。
父亲的死亡代表着家庭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泡沫的破裂则代表着日本一个时代的终结。
因此，影片中的个人悲伤，成为了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国家经济创伤的寓言式预演。
小女孩那个失落的夏天，也正是日本最后一个纯真的夏天。
在这个意义上，《雷诺阿》不仅是一出个人戏剧，它被提升为一则意义复杂的历史评论，暗示了当代日本的社会病态的根源，深植于泡沫时代崩溃后未被解决的心理创伤之中。
早川说，相米慎二的《搬家》（1993）是她受到的主要影响之一，特别是对孩童坚韧精神的真实描绘。还有一个启发是，她希望通过让他们在场景中存在，而非让他们表演的方式，来指导儿童演员。
《搬家》（1993）
这无疑也是来自相米，他对青少年的关注、运用长镜头创造有机表演，以及将自然主义与暴力幽灵相结合的风格，的确是影响深远。
由于影片聚焦家庭和日常细节，以及使用了资深演员中川雅也（利利·弗兰克），也有人将它和是枝裕和的作品相提并论。
但如果我们细看的话，《雷诺阿》几乎不包含是枝裕和式的温情，它的情绪基调更冷峻、更岌岌可危。
早川千绘之前的那部《岁月自珍》，是一部未来主义的思辨作品，通过一个反乌托邦的设定，批判了当代日本社会对老龄化人口的态度，以及国家官僚机构的冷漠。
《岁月自珍》
《雷诺阿》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它更像是由情感所驱动，目的不是对社会发表评论，而是表达导演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但两部电影在主题上仍然是联系在一起的，都包含了一种对孤独，以及社会如何赋予生命价值的深切关注。
《雷诺阿》揭示了《岁月自珍》中批判的社会原子化并非未来的问题，而是深深植根于日本近代历史之中。
《雷诺阿》
所以《雷诺阿》真的不是很多人说的那种无病呻吟的混乱故事，它悲伤而忧郁地捕捉了那些塑造个人生活与国家记忆的、沉默无形的哀愁。
无论是关于社会的真理，还是人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情感，往往都不在于言语本身，而在于言语之间那些安静的、凝视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