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日刊| 总第3742期
拍一部电影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拍什么，另一个是怎么拍。
从这个角度来说，《749局》卖点全在“拍什么”的问题上：一个真实存在的国家机构召集中国奇能异士打怪兽的故事。
《749局》的首映礼上，陆川导演请来了曾在749局一起共事过的领导和同事，哽咽着说：“网上一直问有没有749这个地方，这些就是我的兄弟们和领导。”
保密单位的噱头和重工业视效大片的吸引力，无疑给观众买票进场提供了充足的理由。
问题出在“怎么拍”上。
观众想看的是什么？是超自然现象，是领财政工资的奇人异士，是我们从不知晓的地球另一面。
而《749局》给的是什么？是蹩脚的青春成长故事，是毫无逻辑的煽情表演，还有从好莱坞赶场而来的怪兽奇观。
青春故事是陆川的自白，他说《749局》实际上是一部苦难的青春片。
怪兽奇观是陆川的执念。拍《九层妖塔》时，由于资金不足，后期公司让他在风景特效和怪兽特效中二选一，他选了怪兽；拍《749局》，他被投资方放鸽子，自己顶上资金窟窿，拍了二十几支广告和两部电视剧，投入到电影后期制作。
《749局》的特效不算差，但坏就坏在， 一来放在国产视效大片的阵列里，它排不上号；二来原创性不足，本土性不显，给不了观众视觉震撼，也激发不出人们的国族情怀。
虽然对陆川拍广告支援电影的励志故事很触动，但他拿的显然不是英雄归来的剧本。
现实引力与英雄来路
《749局》的开篇与《九层妖塔》颇为相似，都是以新闻纪实的形式增强真实感。
某省铜矿坑发生矿难，数十名矿工遇难，一人逃生。这个人在地下接触到了不明生物骸骨，并发现大量神秘金属碎片。但仅仅过了八个月，这名矿工突然病故，妻子产下发育异常的胎儿后也撒手人寰。
十几年后，矿坑再度出现异变，大量不明生物幼体出现。为了应对未知的危机，749局对矿坑进行考察，并召回十几年前矿难幸存者的唯一后代——马山（王俊凯 饰），协助进行调查工作。
可马山并不愿意接受这份offer，于是影片马上从科幻片转入准政治惊悚类型。
不知道马山有没有读过《三体》，但他的处境确实跟汪淼有点相似。后者曾“有幸”让整个宇宙都为他闪烁，而马山拼命奔跑也逃不出749局的五指山。
才逃出门就被人盯上，一路跑酷，不断完成高难度动作，却只是徒劳，哪怕绕开公路屏障，一头扎进人满为患的地铁，也要面对独自上车、直达749局的困境。
如果说犯罪片里，有关部门布好天罗地网抓捕罪犯，提供给观众的是正义战胜邪恶的爽快感，那么《749局》则少见地展现了一个遵纪守法的普通人，在全力运转的特殊机构面前的无力感和心理惊悚。
马山为何不愿意回到749局？因为他曾在这里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去，因为他不想被卷入异常事件的漩涡。何况749局明明已经答应不再打扰他，让他做个普通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现任局长说：“那会儿我还没来。”
在影片对矿坑异变事件和异常生物危险程度渲染不够的情况下，这段情节算是提供了一种暗指：形势紧迫，无计可施，新官就不理旧账了。
不只是对马山，局长找到马山的养父（749局前科学家）时，也严厉要求他配合工作：“谁允许你养老了，749现在还给你交着社保。”
正所谓得到了什么，就要失去些什么。马山作为矿难逃生者的唯一后代，得到了异于常人的能力，得到了749局的重点培养，但从此无法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的养父是大隐隐于世的神秘部门成员，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风景，能翻阅层层加密的内部文件，但同时，他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也无法为马山争取到一个自由选择的未来。
《749局》讲的是英雄的来处，他们不一定天生就是英雄，可能只是因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最终在现实的引力下，被迫成为了英雄。
主题越拧巴，故事越苍白
但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要夸《749局》。相反， 它暴露了陆川自从拥抱商业类型片之后一以贯之的毛病，既想要商业性，又想要作者性。两者兼顾，两不靠岸。
《749局》的另一个主题是反霸凌。马山为何拒绝成为英雄？因为他被霸凌怕了，小时候因为身后能长出翅膀，被749局的同伴视为怪物也就罢了。现在他长大了，养父配制的抑制剂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可怎么还是不被放过。
被迫重回749局，实验室里的科学家把他当成玩物一样摧残，为的是激发出他的完整形态。
由奇人异士组成的749局第三小队也不接纳他，小时候霸凌他，现在嘲笑他。
那位局长更是重量级，偷偷换掉抑制剂，把他丢到人满为患的酒吧，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身，被全场的人围着拍照，拍下他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也许对于局长来说，跟拯救全人类的使命比起来，英雄出点丑也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可对马山而言，这是他十几年一直对抗的梦魇。
且不说这主题有多勉强与苍白，光是为此安排的工具人就无法让人理解， 正常人看到有人生出翅膀不应该害怕或者好奇吗？怎么全世界的人都跟嗑了药一样，凑上去疯狂拍照，而且还边拍边嘲讽，是怕自己死在别人后面吗？
有压迫，就该有反抗。照这么看，马山应该拿的是反派的剧本，从同事到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那就当搅个天翻地覆。
可导演说，不行，你拿的是英雄剧本，不仅不能反抗，还得去拯救这些欺负你的人。就像阿多尼斯说的那样，“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
于是马山迷茫了，一声怒吼，变身冲天，但却无戏可演，只能在空中绕着城市转呀转。
可让人这么一直在天上飞不是办法啊，特效挺贵的，城市也不需要这么一个人形巡航。
导演说，别急，让他飞，他的养父母马上就没了。
人物无魅力，煽情无逻辑
矿底怪兽出世之日，马山的养父母赴死之时。养父坐在轮椅上，带着一大堆抑制剂，高喊着“我突突了你”冲向怪兽；养母驾着马山打造的小型飞机，撞向了死亡。
场面壮烈，但他们是不是死得其所？或者说必须死吗？从剧情需要来说，是的，因为要用他们的死把还在天上乱飞的马山召唤回来，让他拯救世界。
但从故事逻辑而言，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首先是养父制作的抑制剂，对怪兽非常有用，足够剂量的药下去，为749局争取到了喘息之机。问题是，既然这么有用，其药效也早在马山身上验证过了，那749局备战时干嘛去了？为什么不紧急批量生产？
其次是，抑制剂必须由养父母肉身投喂吗？派无人机去行不行？用飞机从高空投放行不行？起码从后续的剧情看，749局是计划用飞机投放终极武器的，说明飞机并非不能进入。
这部影片留给观众的类似疑惑太多了。养父母死后，马山终于决定回归749局，但回归方式却是跟同伴一起坐车，路上怪兽围追堵截，好不凶险。所以这会儿为什么不飞了呢？为什么在车毁之后又抱着同伴飞行赶路了呢？
在人物塑造上，《749局》采用了欲扬先抑的写法，但明显没掌握好平衡，让人物失去了魅力。
神秘的第三小队由奇人异士组成，且在“抓捕”马山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他们在绝大多数时间内只有一个功能：起范儿、装酷。
城市被怪兽搅得天翻地覆，749局的同事为了守卫阵地前赴后继，成批死去。决战的关键时刻，第三小队终于要出场了，可看看这些人是什么表情，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流露出一种“终于全死完，轮到我牛叉”的优越感。
问题是你们也不行啊，外边那些人好歹用的是枪和炮，你们拿个刀就上了，除了贴身肉搏，根本看不出每个人的奇异之处。
苗苗饰演的夏婳倒是展露过隔空移物的特异功能，当时还以为是个重要伏笔，结果也是个哑炮，直到结尾的彩蛋中才有所呼应。
马山战胜怪兽的过程也极为潦草，看上去是怪兽把他捅了个底儿朝天，然后自己就死了，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怪兽自杀了呗。
如果影厅里有弹幕，相信一定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啊？”。
现实强关联≠现实主义
从成绩上来说，《749局》是国庆档首日最得意的一个，单日票房1.72亿元领跑国庆档，获得了票房日冠、观影人次日冠、上座率日冠、预售日冠的成就，完成了单日电影大满贯。
但另一方面，它的口碑又一言难尽，猫眼专业版给出的总票房预测也极为保守：9.39亿元。
未揭面纱即唤起买票热情，说明重工业电影仍是观众买票进影院的第一理由；而陆川曾在749局工作的经历以及科幻影片与现实强关联的特性，也为票房带来了增量。
刘慈欣曾说，最好的科幻小说，就应该像新闻报道一样真实。
《749局》的卖点竭力与此靠拢。它确实与现实有一定的关联性，虽是在疫情前拍摄，却在影片中预言了封城、分发口罩和测温等场景，还有局长那句“谁允许你养老了”的台词也能让观众会心一笑。
但与现实强关联并不等于现实主义。
角色全是工具人，为人处世不见灵魂，降智明显不见逻辑，观众都能想到的东西，749局却视若无睹，这让人们很难代入，更难共情。
抛弃现实主义，影片中的牺牲就成了无意义的牺牲，煽情也只是拙劣的表演。
场面看出来花钱了，陆川的一力坚持可以感知到。普通人无法把握命运的心酸，也可以局部共鸣。
只是剧情实在太拉垮了，哪哪儿都是死胡同。这才是那些热衷于在网络上发声的人们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文/许心强】